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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憶 王行

  王行
2017/7/28

我們原是極為不同的社工人,卻成為相互攜行的伙伴。

醉心於心理諮商的你曾說過,解嚴後的社會運動常常走上街頭,五二0農民街頭運動聚集在立法院前時,你從中央大樓走出來,覺得街頭運動與你在華明中心所做的諮商工作無關,相信在諮商室裡的接納與包容能帶給人重新整合的力量;而我正好相反,剛拿到社工碩士回台的我,一頭栽入解嚴後的社會福利運動,相信改變結構比幫助個人更重要。我們相互知道,但沒有交集,直到後來我們開始批判社工師證照制度,舉目望去社工界願意反省證照的人寥寥無幾,你、我加上陶蕃瀛三人因為批判證照被稱為社工三怪。對於這種封號,你從來不以為意,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因為我們反抗,所以我們存在。

當我開始進入行動敘事研究取向後,我們合作指導學生論文的機會就越來越多。你總是能直指人心地點出學生在家庭與親子關係中的核心議題,並在既有的故事中,翻轉新的視角。許多學生把你視為另一個爸爸或另一個媽媽,認為你是他們生命中最瞭解他們的人。這是我很難想像的關係。最讓我無法想像的是,你最愛放學生鴿子,但學生依然愛你!有次我搭你的休旅車南下東海,一上車,你就說:「因為我個子小,所以我要開大車!這樣才有掌控感!」拿自己身高開玩笑,還進行了心理分析,這是屬於王行的幽默!途中,你的手機忽然響了,應該是久候多時的學生打電話,聽見你說:「欸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跟你有約,我現在人在高速公路上!我們再改約其他時間。」這種爽約的事情是我當時絕對不允許自己發生的狀況,但放學生鴿子似乎是當王行學生的日常,居然他們還是如此愛他!讓我匪夷所思。後來,我的學生口試,王行又來一次失蹤記,打給他的時候,他正在陪王媽媽買菜。以後找他口試的學生,我都千叮嚀萬囑咐地要一再提醒他。

2012年社工師考試,我收到邀請出題「直接服務」科目,命題人需要邀請另一位閱卷人。我與王行批評社工師考試只重記憶、不重實務經驗智慧,以及學術透過低錄取率對實務進行宰制,我知道這次出題將會是個對社工界表態的機會,決定要讓社工界看到不一樣的出題,還有提高率取率。我打電話給王行,說明我的想法,王行興奮地跟孩子似地直說:「我對這種體制顛覆的行動沒經驗,你儘管說,我照辦就是!」我們約定把那門科目的平均分數從六十分拉高到八十分,但要從問答題的內容區分有無實務經驗。那次改題對我跟王行都是莫大的折磨,3500份考卷要在過年期間兩週內改完,習慣透過書寫進入他人經驗世界的我們要把答案在二十秒內給出分數,真是痛苦的過程。結果那次社工師考試錄取率高達44%,比次高的25%還高出近20%。這個結果震驚社工界,大家議論紛紛,我們自己也意外原來社工師考試的錄取率可以如此輕易地改變。我們依照計畫,把事情原委寫成一篇聲明,公諸於世。事後,王行打電話跟我說:「我們現在是社工界人人喊打的江洋大盜了!」但他也開心地跟我分享,他的學生很被我們的行動所振奮!一位對社工師考試深惡痛覺的資深前輩知道我們做這件事,直說要請我們去吃牛排。但對我們,榮辱褒貶都已經是次要的,忠於初心才是我們對專業的堅持。沒有王行,這件事我做不了。

2014年我因為擔任所長,因此代表政大社工所參與社工教育學會,剛好那年學會改選,我算算當時學會內部會員有許多支持改革社工教育的伙伴,或許可以推選幾位有理念的成員擔任理監事,於是我草擬了一份參選聲明。展開一連串的聯繫與運作,王行當然是其中成員,王行一如往常地興奮與熱情參與。連署聲明時才發現他不是學會會員,但不想讓他落單,還是把他放進去以增聲勢。在運作過程,我才發現王行對於社團法人的選舉運作完全不熟悉。運作的關鍵在於遊說會員出席,投票支持特定候選人,不能出席就取得授權書找人代理。我們未被列在選票上,要被圈選就已非易事,要動員支持的會員出席就要靠人際關係。就在大家忙於動員之際,有一天晚上十一點,王行忽然打電話給我,我以為他要回報聯絡的結果,沒想到他跟我說,他今天卜了一個卦,說這次選舉一開始會有些困難,但後來就會順利了!叫我放心。當時,我真是哭笑不得!因為王行很認真地卜卦並解說其中含意,但我知道他並沒有幫上忙。我開始擔心,如果我們真的選上了,這些人真的能做事嗎?還好,我們沒有選上,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他不見得幫的上忙,但他很真心地用他的方式幫忙你。他一直都在你身邊。

我們一直彼此陷害對方,我編期刊專輯都會找他,他也是;他接下東吳社工學刊主編,我義不容辭地擔任編輯委員。他總是想著幫伙伴創造發表空間,讓實務工作者的經驗可以被看見。他過世的那個月,我編的男性照顧者專輯才剛出版;而他編的社會排除心理健康專輯,即將在九月初版,但他已經看不見了。該他寫的客座主編序言也變成我的工作。真不想寫這篇序言,因為寫完了,好像王行就從我生命中走出了。好伙伴,至今還是無法想像沒有你的日子該如何?


今天是你的追思彌撒,我在蘭嶼無法為你送行,但在這天地共融的大自然中,我更容易在禱告中與你相遇。別了,王行,一路好走!

2007年9月25日 星期二

真正的學術人


Adrienne Chambon是教我認識傅柯的老師,他所編的Reading Foucault for Social Work是社工界第一本以傅柯為主的社工書籍,是當年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的暢銷書籍,在各社工期刊都有很好的書評。這次回到多倫多,與他喝咖啡時,我問他為何不應出版社的要求,繼續編第二本傅柯與社會工作的書?他回答說,「我要做新的東西,傅柯又不是我的地盤,需要我要不斷出書來宣示這是我的專長。」如同傅柯要求讀者不要把他固定在特定類型的思考,我的老師也一樣自我要求在思考上不斷創新與前進。當下,我感到他是一位真正的學術人。
我問他最近的研究取向,他說他開始思考藝術與社工之間的關係。他認為社工知識以文字書寫的方式過於狹隘,只有少數人願意或可以書寫、閱讀,但藝術(圖片、畫作、舞蹈、戲劇)卻是人人都可以參與的溝通形式。我問他,那這樣的研究不是很難找到期刊發表嗎?他笑笑說,對阿!所以我寫的東西都不在正式期刊中。不過,我真的很享受這個探究的過程。每天都有新的想法、新的刺激。他與我分享,一個由一群女性街友創作的繪畫計畫;一個由學生參與完成的紀錄片放映會。他說,我們社工服務的對象都可以透過藝術的方式改變我們與他們互動的形式,深化我們對他們的認識,這對我們社工的實務是多麼大的突破!
他完全不在意他的研究是否可以發表?或發表在SSCI期刊上?只關心社工知識發展是否因此而有新的突破與空間。他對知識的熱情讓我看到真正學術人的理想。這或許是這次進修最大的收穫。

2007年9月11日 星期二

第一張是多倫多大學的指標性建築物、














第二張是校園中沈思的步道、














第三張是社工學院外觀、















第四張是安大略省博物館正在改建的建築外觀,多倫多人稱「晶體」(crys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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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5日 星期三

遇見Dorothy Smith~終生奮鬥的女性主義學者

在多倫多大學念博士班的時候,我就耳聞Dorothy Smith的大名,一天我要進教室時,看見我的指導教授與其他兩位教授恭敬地站在電梯,等待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走出來,隨後亦步亦驅地跟在後面。對於這一幕西方人尊師重道的演出,我完全傻眼。事後才知道,那位老太太就是DS。瞭解我指導教授後,我知道她們對DS的恭敬完全出於內心對他終生貢獻女性主義與批判社會學的敬重。但那時,我只敢遠觀,不敢親近DS。因為聽學長們說,論文口試如果要好過,就不要找DS,因為他很嚴格。
當我提論文計畫書時,我提議使用口述歷史的方式進行居家服務員內在世界的研究,我的指導教授Sheila Neysmith挑戰我,至少要能說出為何口述歷史會比其他種方式更好,例如DS的建置民族誌。她鼓勵我修DS的課,因為他是多倫多大學稱的上大師的學者。硬著頭皮,我修了DS的課,為的是要證明口述歷史比建置民族誌更好。結果,DS的方法讓可以讓我深入看到台灣居家服務體系背後的意識型態。我寫了一份有關老人服務與家庭照顧意識型態的報告,拿了A,DS十分稱許,我也鼓起勇氣邀請他擔任我的口委。就這樣展開我與DS的學習之旅。那時對他的感受好像我過世多年的奶奶。
當我畢業後回到台灣教書,越發瞭解到DS的重要性。2004年底,DS應中山大學唐文慧老師之邀到台灣講學兩週,在他已經很滿的行程中,他仍答應我在陽明演講。當天所上學生直呼:「我從沒看見一位這麼老的女性主義學者!真是令人振奮!」擔任翻譯讓我又有一次向他學習的機會。陪伴他的三天中,他拒絕別人幫他提行李,因為他要鍛鍊自己的體力,拒絕當別人眼中的老太太。他對電腦科技的好奇與知識比我更先進,讓我被另一半嘲笑還不如一位老太太。他離開前,我答應他要在台灣好好教授建置民族誌,讓更多人可以學習這套方法。他大為高興,我知道當時年近八十的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自己一生心力所發展的研究路徑可以被傳播出去。
2006年,我到溫哥華UBC大學開會,恰巧遇到他的八十大壽,當天幾乎他三代弟子齊聚一堂為他慶生,我有幸也恭逢其勝。今年到多倫多進修,他也在多倫多,於是我們約了吃飯,留下這張照片。一位社會學與女性主義學術殿堂中的傳奇人物。我何其有幸能受教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