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與詩

(照片是我的學生楊惠如到日本旅遊時拍的)


從小除了小學作文課要求試寫新詩外,我不曾寫詩。高中讀理工,大學念機械工程,碩士轉行念非營利組織管理,理性一直是我生活的大部分,觸探人性感性經驗的詩因此在我的書寫中一直不曾出現。直到1994年我留下相交半年的愛侶,遠渡重洋獨自到加拿大求學,極度的相思讓我開始寫詩。當時我的詩仍是高度個人化,只給親近的人看。但是,我開始體驗到詩做為直接來自靈魂所展現的力量。三十歲的我開始寫詩,算是稍稍平衡之前求學與工作經驗中理性的過度發達。1994年的聖誕節,我用詩寫成我的結婚誓詞,算是那個時期的代表:

握著你的手
那一雙第一眼看就深深吸引我目光的手
握著你的手
我握住了 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幸福

人說 夫妻就是牽手
牽著你的手
我們要一起走遍世界
踏實了 從此刻起的每一個腳步

看著你的眼
那一雙清澈閃亮多情的眼
看著你的眼
我看見了海洋 星辰 日月

那曾凝結在你眼睫上的淚珠
那曾滴在信簽上的淚痕
我知道自己 是如何地幸運能倘佯在你的深情中

人說 夫妻是結髮
思念緊緊地纏繞著我們
千縷萬縷的情絲
在異鄉的雪地裡
我的每一個腳步都留下你的倒影

向你說聲 我真的愛你
願以我的有限 在天主的無限中 奉 獻 給 你
今生今世 要與你 白 頭 到 老


生老病死成了進入中年開始貼身的課程,林國安,玉里榮院的社工,我慈濟社工的學生,在清明節掃墓後,到雨後的文山溫泉泡湯,被落石擊中身亡。我為他寫了一首詩,做為紀念。

悼 國安

文山溫泉 曾是我心中的 秘密花園
半夜來到灑滿月光的峽谷裡
讓身體在溫泉與溪水交接之際 躺 下
一邊體會著 從壁縫中流出、有如大地母親乳汁的溫暖湧泉
另一邊流動著 亙古不息、有如造物天父臂膀的冰冷溪流
在冷暖交替之間
在日月陰陽同在之際
我 因為與大地的脈搏貼近
而 安 靜

國安 不是課堂中吸引老師目光的聰慧學生
他 是個樸實的鄉下孩子
在行動研究的課堂裡 他想成為改變制度的英雄
其實 在陪伴兒子走過數次大手術的愛裡
他早已是我眼中的英雄
在學術與生活之間
在偉人與凡人之隔
我 因為認識國安在生活中的平凡
而 謙 虛

如今 國安在文山溫泉劃上他人生旅程的句點
當初我用身體領略冷暖交際的水域
竟成了國安以生命跨越陰陽分隔的交界
萬般的不捨 無法改變天人永隔的事實
偶然崩落的石頭將進行中的論文 凝結在意外發生的當下
讓人重新審視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情
國安對家人的盡責 對我們的熱情與真誠
將是我們永遠不滅的記憶
一如文山溫泉的潺潺流水所訴說的永恆


回台灣後的第二年,台灣發生九二一地震,上百名社工投入災區的重建工作,憑著熱情,我們進入社區的基層,有著書寫社工歷史的豪情壯志。但是,縣長選舉的更迭,讓災區重建計畫被標籤為前朝功勳,需要被去除。生活重建中心被移轉到鄉公所辦理,民間社福團體的近百名社工頓時被迫撤離南投。面對難以挽回的局勢,陪伴他們兩年的我,在社工員相聚的會議中,含淚以一首詩為這段奮鬥劃下句點。兩年的投入,我沒有寫論文,反而詩最能捕捉我的心情:

進出南投的心情故事

[開始]
第一次到南投災區
陳婉真科長的一句話
「如果你們要來幫忙就來三個月、半年、一年,陪我們一起走,否則就不要來。太多人說要幫忙,但是來了兩天就走了,回到台北就成了專家。」
將我心中原本的問題「你需要什麼?」
變成了「我能給你所需要的嗎?」
我能給的與投入災區的社工員相比之下少的可憐
我向學校告假一個月
在南投縣政府社會科的臨時辦公室簡陋的二樓
完成了家支中心的計畫
那一個月的生活失序
當作是對災民的陪伴
告訴自己:要給就給災民需要的,而不是自己想給的

[預謀]
建立南投為台灣第一個福利縣
是心中的期盼
暗自告訴自己
當我們茁壯後
問題不再是「家支中心該不該結束」
而是「台灣是否應該普遍建立家支中心」
這是我當時無法明講的意圖
因為時間未到
但我知道這是遲早要面對的政治衝突
只期盼我們到時候已經足夠強壯
可以向台灣社會提出這樣的訴求

[你的加入]
第一年的期終評鑑讓我感動莫名
因為我感受到這麼多熱情的生命投入這項計畫
正紮紮實實的與案主生活在一起
我感到台灣正在累積一段重要的經驗
一段足以開啟台灣為主的基變社會工作傳統的經驗
一段美國社工都沒有機會大規模累積的經驗
如果台灣社工要走出美國學術殖民地的陰影
家支中心的社工員正累積這樣的希望
家支中心已經不是王增勇的計畫
而是很多社工員用生命共同譜寫的樂章
我告訴自己:無論成敗,我要陪伴他們成長
希望他們的參與都是成長的美好經驗
我沒有評價的權利,只有鼓勵的義務

[與南投約會]
於是我展開每月一次的與南投約會
這一天從清晨五點半的台北出發
迎著初昇的晨曦
我一路奔向南投
和來自各地的主任相聚
儘管會議冗長且沒效率
但我知道我們正在磨出政府與民間可以契合的齒輪
讓重建工作不斷前進

[崩盤前夕]
送走婉真姐的那天
我仍沒有意識到那代表著家支中心崩解的開始
仍相信自己可以用學者的光環發言
漸漸地學者諮詢會議不再有提案
局裡的伙伴開始有衝突
家支中心社工員開始被迫扮演政治的工具
而我無力為社工員說話
只能安慰著憤怒的社工員
此時的我除了聆聽
不知道自己的著力點在哪?

[是成是敗?]
在一次中研院的研討會上
我告訴一位社工學者
家支中心註定會失敗
因為台灣還沒有準備好
但我們一定要做
因為它的失敗會是下次成功的基礎
我又告訴他
其實當家支中心吸引了這麼多社工員的投入與認同
它就已經成功了

[走自己的路]
家支中心已經成功了
無論它最後是否存在
我們的收穫是別人無法奪走的
我們共同走過的路是別人無法否定的
我總說南投經驗對我而言是宗教經驗
因為理性的分析無法說服我它會成功
但走下去是憑著對社工價值的信仰
第一次聽見家支中心終止委託時
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我們才相聚兩年,而我以為我們還有兩年共同努力的時光
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我體會到這對我的社工兄弟姊妹是如何地錐心之痛
我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因為這其中所意涵的暴力是遠超乎我的生命經驗
我不甘願相信這是真的,因為這不是我預期結束的方式

[扛起我們的十字架]
在一連串的寫作、抗議、協調、會議之後
當你告訴我組織團體的原因是
「南投還會發生土石流,我們要留下那股力量,不要讓它散了」
我才警覺我的修養遠不如你們
自己尚未超越憤怒的情緒
事情雖不如己意
但我又怎知天意為何
開始時所承諾的陪伴重新召喚我的心
眼前的結束又如何不可以是另一個開始
別人可以不知道或否認社工
但我們不可以不清楚自己是誰
曾被或正被政治力蹂躪棄置路旁獨自療傷的社工員
我們不是第一個
但我們期待自己是最後一個
沒有一個專業比我們更貼近案主
夾在資源分配不公平的社會權力與案主需求之間的掙扎
是社工的宿命
是我們的十字架
我們才正開始體會它的沈重
我們也才正要經歷它的奧秘


三年前,我開始帶領社工員的說故事團體。聆聽著基層社工員的故事,我發現原來社工是個重負荷的情緒勞動者,每日貼近弱勢者的生活,我們的身心靈每日都不斷累積著刻痕。詩成為這些刻痕絕佳的出口,因為它是如此真實地捕捉社工當下的心靈。現在,我自己寫詩,也聆聽基層社工的詩,我們用詩分享彼此的經驗,重新看待自己,整裝出發。